萩原只記得兩件事情。

一是松田最後的那條短信。

上面寫了這麽做的原因，以及對他的道歉。

但是他不需要道歉，他想要對方安然無恙地站在他的身前。

如果他這次沒有堅持追上來，是否連松田的最後一面都無法見到？

二是突然出現在身後的山本。

山本並沒有對他做什麽，只是站在原地沈默了許久，最後在臨走前在他的耳邊輕聲問了一句。

“想要報仇嗎？”

他想報仇。

卻不知該向誰報仇。

一切仿佛像是有預示一般。

無論是松田的態度還是過於突兀的慘敗結局。

自己仿佛置身於迷霧之中，疑點一個緊接著一個出現，但是無論怎麽樣，他知道自己必須振作起來。

挖掘真相，為松田報仇。

但是他已經失去松田了。

就好像也已經失去了踩下油門的動力。

他該怎麽辦？

以往每當他遇到困難的時候，他都會去思考：

——如果是松田的話，他會怎麽做？

但是現在，他不願再這樣想。

松田不在了。

一切還有什麽意義？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上輩子摩天輪上的那起爆炸仿佛還歷歷在目。

萩原研二將視線緩慢地移向自家幼馴染如今所在的位置，他的臉色十分蒼白，但此刻卻異常得平靜。

但是如果再仔細去看，卻能夠發現萩原的瞳孔略微有些渙散。

萩原靜靜地看著場上熟悉的一切，就像是上輩子自己所經歷最黑暗的那天的翻版，只不過這裏的松田交流的對象不再是他，而是那位佐藤警官。

雖然這一幕看起來很刺眼，但是——

似乎跟他印象之中的又有了微妙的差別。

這裏的松田，性格更加果斷，行動也更為迅速。

不過隱約好像缺失了某種東西。

某種…上輩子曾感覺到的那種莫名“預示感”。

而這，也是當年他最為疑惑的一點。

就在這個時候，似乎有條無形的線將過去與現在小心串聯在了一起。

腦海中一道閃電劃過，萩原突然意識到了什麽，一個驚疑的猜測在他心底緩緩浮現。

但是現在的情況根本不容他細想，他看著松田踏入摩天輪的橋廂，這次沒給對方再拒絕他的機會，萩原緊跟在松田的身後。

不過說到底，對方此刻也無法再拒絕他吧？

橋廂並不大，兩個成年男性一同站著都會顯得有些擁擠，萩原貼在松田的身體旁邊，看著對方嫻熟卸下螺絲的動作，看著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極其靈活地處理著炸彈。

他曾無數次想象著登上摩天輪的松田到底經歷了什麽，而如今眼前的場景，仿佛時空錯亂一般，正一點一點地將自己曾經的幻想補全。

直到下方突然傳來爆炸聲，摩天輪在一陣劇烈搖晃過後緩緩停了下來。

與他之前所猜測的沒錯。

萩原蹲在松田的身邊註視著那枚炸彈。

水銀杠桿。

只要再有輕微的震動，內部的圓球便會滾動，碰到引線便會發生爆炸。

這也是松田當時發短信不讓他們觸碰控制臺的原因。

“叮鈴——”

萩原順著聲音望去，就在他以為松田會像當年一樣掛斷電話的時候，卻沒想到對方這一次卻按下按鈕接通了。

另一邊，傳來了佐藤警官的聲音。

……

？！

萩原沈默了一秒，一種難言極其不平衡的情緒在萩原的心底開始滋生蔓延，他起身透過摩天輪橋廂的透明窗戶往下看，雖然此刻摩天輪停下的位置很高，但是依稀間仍然能模糊地看到下方人群的舉動。

萩原看了看舉著手機下方仰頭看著摩天輪的佐藤警官，又看了看橋廂內將手機放在耳邊回話的自家幼馴染。

……難道因為對象是有好感的女警官，所以小陣平接了電話？

想到這裏，那種情緒開始像毒藥一般在他的五臟六腑中不斷翻滾腐蝕，迅猛地向上爬升，吞噬著他的理智。

為什麽？

為什麽當時不接他的電話？

難道在小陣平的心裏，他…比不過那個才認識幾天的佐藤嗎？

……

不，冷靜下來，別胡思亂想。

他最清楚的不是嗎？

松田的心裏沒有比他更重要的存在。

這是對方曾經親口跟他說過的。

萩原低聲反覆念叨著這句話，努力說服控制著自己，他緩緩俯身就這樣再次抱住了松田，腦袋湊在對方的頸邊，埋頭深深吸了一口，試圖讓極其不穩的情緒穩定下來。

或許，這反而印證了他剛剛的猜測。

萩原的臉蹭了蹭松田的脖子，與對方親密的肢體接觸讓他的理智重新回歸。

雖然這個猜測看上去非常不可思議。

他在心裏跟自己說。

但是，既然他都能來到這個世界，在小陣平的身邊待上四年，那麽，或許小陣平那邊的情況也是這樣吧？

也許，他當年相處的那個松田也是對方。

萩原的手臂慢慢收緊，如果被錮住的松田此刻能感受到的話，可能早就發出了疼痛的低哼聲。

……或許正因為如此，萩原想著，所以當時的松田才會知道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，也因此才會想要阻止他親眼看到自己的死亡。

也因此，不願接自己電話。

因為對方知道，親眼親耳經歷好友的死亡，是多麽痛苦。

之前公寓樓上的爆炸所帶來的陰影，他不希望自己也經歷一遍……

會是這樣嗎？

萩原這麽猜測著，心中卻不敢輕易確定，也不敢抱有絲毫的期待與欣喜。

他確實經歷了很多。

或者說，他經歷了太多。

但是這些經歷所帶來的痛苦與成長，卻在無形中再次不斷加深他對松田的執念。

他知道，自己這輩子是再也離不開松田陣平這個人了。

無論是情感上，還是身體上。

而他所猜測的一切都要等他回去之後才能知曉。

——但是若真是如此，為什麽對方在當時不能讓他自己活下來？

又為什麽……不告訴他？

松田突然發出的疑惑聲打斷了萩原的思考。

萩原擡起頭，入眼便是炸彈的液晶顯示器上非常顯著的一行字。

“關於另一處更大的煙花地點提示……會在爆炸前的三秒顯示。”

這跟當時松田後來發給他們短信上的內容也是一模一樣。

所以，小陣平當時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態，待在這裏的呢？

萩原遲疑了片刻，松開手臂，他看著松田掛斷電話後，掏出了一根煙點燃，微微向後靠在了座椅上，全身透露著一絲寂寞與蕭索。

卻又帶著些無奈的輕松與釋然。

……是啊，對方還能想些什麽呢？

松田身上的正義感與使命感，他一向都很清楚，只有這些，才會讓對方在此刻做出這樣的決定。

為了公眾、為了人命。

這是身為警察的職責。

看到這樣的松田，萩原垂下眼眸，跟著對方靜靜地坐了下來。

他靠在松田的身邊，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。

他無力救下對方。

但是這一次，至少自己還可以陪在對方身邊。

就跟當年自己所希望的一樣。

共赴死亡。

紅色的倒計時很快走到秒數。

松田在這個時候動了動手，單手拿起手機重新快速打開了短信箱。

萩原湊了過去看了看。

卻發現這一次對方掠過了自己的名字，打開了佐藤警官的那一欄。

是要準備發地址嗎？

然而萩原心中的疑惑在對方快速敲擊的下一句話的時候，徹底粉碎崩塌得一幹二凈。

一字一句，非常清楚。

“其實我蠻喜歡你的。”

發送對象：佐藤美和子。

……

…………

哢嚓一聲，萩原只覺得之前所有的冷靜跟理智在這一刻完全掉線了。

他的頭微微垂下，眼中的情緒被隱藏在陰影之後，這一秒，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的想法。

這是小陣平的親口告白。

但是對象不是他。

這是小陣平發出去的最後一條短信。

當年的他收到的短信只有道歉，沒有告白。

不過這僅僅只是“蠻喜歡”而已，如果對象是他的話，小陣平肯定會說“特別喜歡”。

所以也沒什麽好在意的吧？

而且他們只相處了短短七天，他陪小陣平陪了二十多年。

對方根本比不上他。

要說證據，小陣平夢裏都是他而不是那個佐藤吧？

所以這只不過是小陣平表達好感的一句話而已，跟表白告白什麽的應該毫無關系。

……

…………

萩原幽幽嘆了一聲，但是這聲嘆息中卻似乎又夾雜了一些什麽危險的東西，深邃有些晦暗的紫眸緊緊盯著松田的雙眼，想要從中看出些什麽。

永遠只想著他，不好嗎？

為什麽要喜歡上其他人呢，小陣平？

但是松田在輸完那幾句話後，註意力便重新回到了炸彈的液晶顯示屏上，全神貫註地等待著最後的信息。

最後三秒。

松田手速極快打完地址，拇指按下發送鍵。

地址的訊息連帶著之前打下的那句話一起發送了出去。

萩原盯著手機，無論是心情還是神色都非常壓抑，然而還未等他心中某些黑泥般的危險東西慢慢溢出，耳邊卻再次聽到了一聲微嘆般的自言自語。

“抱歉，萩原……恐怕我履行不了和你的約定了。”

……

約定？

萩原一楞，他擡眼看向對方，眼中的陰郁稍稍消散了一些。

難道是——

但是沒等他細想，霎時火光炸裂，一道極為熾熱的白光伴隨著巨大的爆炸聲與高溫滾滾侵襲而來。

萩原大腦一片空白，本能地撲上前擋在松田身前——

一切發生電光石火之間。

下一秒，所有意識都陷入了黑暗之中。

……

仿佛整個身體輕飄飄的，懸浮在半空中，漂浮在水面上，如同隨波逐浪一般，又有一股輕柔牽引力拉扯著他不斷往下墜落。

萩原放松著身體，腦子裏什麽都不去想，沒有任何反抗的力氣或是念頭，就這麽放任著自己往下墜落……

似乎過了很久，又似乎只過了一瞬間。

他心中的雜念一點一點消散，只留下一個名字。

直到——

身體緩緩落在一個溫暖柔軟的結實懷抱之中，就像是終於墜落到了實處，在逐漸感到安心與平靜的同時，極為熟悉的氣息縈繞在他全身的周圍，讓他的心臟開始不斷猛烈跳動著。

萩原急切地想要睜開眼睛，想要擡手緊緊抓住對方不願再松開，但是此刻的他卻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體，他努力想要喊出那個名字，然而竭盡全力，也只能讓他的嘴唇輕微動了動。

“松田……”

他在心中無聲呼喚著。

但就是如此輕微的動作，卻被身後之人所捕獲。

萩原感覺到對方似乎俯下了身，略卷的發絲觸碰到了他的側臉，耳邊還能聽到一道輕淺的呼吸聲。

仿佛對他未說出口的話心知肚明一樣。

一聲熟悉卻久違的回應輕輕響起。

“我在。”

一滴淚水，從萩原的眼角瞬間滑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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